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铠甲里的穆里尼奥(上)丨刺客·一面之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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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里尼奥给自己打造了一身黄金铠甲,坚不可摧、精光四射,可这身铠甲,也成为了束缚住他的一身硬壳。他想凭借着铠甲,所向披靡,但他也在铠甲里,左右为难、动弹不得。

这铠甲穿戴的时间太长,已经融入他的肌体,和原本那个热爱足球、渴望成功的葡萄牙人,融成了一体。你已经无从分辨识别,那个原来的穆里尼奥。

为乔泽服务,不分周中周末

2004年的秋天,斯坦福桥,我和西蒙·格林伯格有约,前往拜访。格林伯格此前是《伦敦标准晚报》的体育主编,被管理层大幅调整的切尔西俱乐部挖走,成为了阿布拉莫维奇时代的第二位俱乐部公关传播总监,挖他的人,正是阿布从曼联挖来的俱乐部CEO彼得·凯尼恩。

都有过媒体从业背景,我和格林伯格认识经年,他职位变化后,对新角色充满着分享热情。那天下午,格林伯格带着我从办公区、走进斯坦福桥球场,先看了看英超转播的球场顶层摄像机群布置,然后去到看台下层一侧、阿布有意搭建的“切尔西博物馆”——我记得当时开玩笑问:“你们确定,这博物馆的藏品展品数量会足够吗?”西蒙是犹太人、热刺球迷,他盯着我眼睛回答说:“这帮人可是玩真的,从伦敦到欧洲,他们想要的,最终总能得到。”

又去已经翻新扩建的切尔西专卖店,从专卖店西侧门走出,就是俱乐部办公区的正门。这时我突然发现一辆银色大奔,直挺挺地停在办公区正门前。这地方往来人流繁杂,向来是不允许停车的。

车里不见司机,西蒙见到这车,有些无奈地摇头,“乔泽、乔泽……”他嘀咕了两句。

“乔泽”,Jose。穆里尼奥的名,中译遵循葡语发音,都是“若泽”,不过这帮英国人,都会发出“乔泽”的古怪之音。

聊了半个下午,我的拜访,主要想看看切尔西俱乐部在阿布入主后的变化,却还没向西蒙问起这位主教练的其人其事。西蒙作为负责俱乐部媒体和公共关系的总监,工作内容里,至少有一半和穆里尼奥相关,之后他甚至和我抱怨过“70%以上的时间为乔泽服务,还不分周中周末”。

这一天是周四,俱乐部CEO凯尼恩去瑞士开会了,穆里尼奥周三才在基地里和西蒙开过会,话题是穆里尼奥此前周末指责温格“偷窥癖”(voyeur)的危机公关应对。周四一队全天训练,谁知道训练结束,穆里尼奥就从西南角的科本汉姆基地,赶到了市中心的俱乐部办公区。

酷还是狂?

在斯坦福桥和科本汉姆、在2004年,除了阿布,规则都是穆里尼奥的规则。

阿布不常见,哪怕出现也是警卫环立,其人低调至极。大家都知道这是俄罗斯顶级寡头,但阿布掌控切尔西19年,只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,还是书面采访,还是采访提问需要经过俱乐部审核之后的采访……

穆里尼奥时常见,西蒙说“乔泽事事关心”。

我见到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足球教练第一幕,是和西蒙走上办公区二层走廊时,看到走廊一条,一个隔着玻璃窗,往一间办公室里不断窥探的身影。那一幕极其难忘,因为几天前他才指责过温格voyeur……只是当你见到穆里尼奥,像个顽童一样,去窥探凯尼恩办公室内情时,更会觉得好玩好笑。

我们朝穆里尼奥走了过去,西蒙敲了敲玻璃,穆里尼奥在有些昏暗的走道里,看见人走过来,没有任何尴尬表情,反倒问了一句:“他又弄了什么好东西?还锁着办公室……”这意思是,凯尼恩如果不锁门,他就要进去探宝了。

凯尼恩加盟切尔西之前,曾是曼联CEO,更早时期,担任过运动品牌茵宝(Umbro)的全球CEO。凯尼恩有园艺爱好,办公室里会放置一些花花草草,后来我才知道,穆里尼奥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。

那天下午,本只是来做一次寻常拜访的我,感觉非常幸运。当时的穆里尼奥,是欧洲乃至国际足球最红的一颗教练明星。他已经带领波尔图夺取过联盟杯和欧冠,并且在切尔西搭建起了一支实力极为强劲的豪门之师,已经于英超大杀四方,打破了曼联阿森纳连续争霸的格局。他的个人魅力,更是光彩四射。

新闻报道中,我对穆里尼奥第一印象,是他的酷——在波尔图登顶欧洲,他可以没有任何庆祝狂喜的表情,甚至可以把奖牌扔给球迷。他也有狂放的一面——波尔图欧冠客场淘汰曼联,他在场边狂奔后的滑跪,我当时看直播的时候,和哥们蔡巍调笑,觉得弗格森肯定受不了,因为年过六十的弗格森,膝盖肯定弯不下去了。

当他在2004年夏天,顶着新科欧冠冠军教练头衔来到英超时,国际足坛对这位41岁的金牌教头,已经高度关注,然而英国自成一派,英国尤其伦敦媒体,总会用拷问般的眼光和提问,来质疑每位新来者。所以在他第一次切尔西新闻发布会上,穆里尼奥有了他宣告般的名言,用他流利通畅的英文:“我不是池中之物(one of the bottles),我是特别的那一个(special one)。”

这段宣言发布时,西蒙就陪伴在切尔西新帅身边。他说他当时惊诧且惊喜。因为从来没有过外籍教练,用这种个性化的高傲,来应对世故复杂的伦敦媒体。温格在1996年遭受质疑时,选择的是在大街上直接质问伦敦媒体;弗格森遭遇他自觉不公报道时,是直接将采访者赶出俱乐部;而穆里尼奥用的却是另一种方式。

“你有支持的球队吗?”

乔泽事事关心。

窥视凯尼恩办公室的举动,更像个顽童好奇心突然乍现。他来俱乐部找西蒙,还是因为攻击阿森纳和温格之后的新闻发酵。两人密谈了半个多小时,我在另一间办公室等待。

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次难得的机会,见面之初打过招呼,我就提出能否和他聊上一会,可以是采访也可以是闲聊。“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,几分钟吧。”我对穆里尼奥说。

“好,两分钟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,却眨了眨眼睛。说实话,穆里尼奥给人的第一印象,绝不是你我从媒体上看到的“特别的那一个”,或者“狂人”,或者酷到不行让你觉得有些装的人。他很放松,也很平易,语气表情中,有些温暖。尤其和英国人相比,穆里尼奥没有一些英国人身上的世故狡诈,也没有一些英国式拒人千里的傲慢。

他在时间上非常慷慨,就在西蒙的办公室里,聊了接近一个小时。我之前没有任何采访准备,因为根本没想到会有和穆里尼奥这样的偶遇,不过当时已经在北京台等一些媒体平台参与英超直播,所以平素的功课还算扎实。询问的话题,与这支切尔西相关,也和穆里尼奥作为一个外来者,去挑战当时的英国足球秩序有关。对话大多内容,或许去翻找当年的《体坛周报》,还能钩沉起许多部分,我记得当天晚上我就将这次偶遇的采访,以对话体方式,写了报纸一个整版的量。

这个时候的穆里尼奥,已经在中文互联网上,有了“狂人”以及“魔力鸟”这样的绰号,“魔力鸟”尤其出色,于谐音于合意,特别能呈现出互联网的及时创造风格。那个下午穆里尼奥在我眼中,交流时放松,但结合到足球话题时,专业且严谨。他提到的几件事,我记忆犹新。一个是他说这支切尔西,肯定是要以英国球员,特别是特里和兰帕德为核心。就在2004年夏天葡萄牙欧洲杯上,他说他专门去了一趟英格兰代表队训练营,和这两位切尔西大将有过深入交流。其次是言及英超的对手,穆里尼奥似乎所有关注都在曼联。

我问他为什么称弗格森是“boss”?穆里尼奥笑道:“他就是这个行业老大,所有英超教练,可能除了温格吧,都会称他‘gaffer’(英式语言,和boss基本同意),我叫他boss,这样大家更好懂。”

临结束,我让西门帮我拍摄了一张和穆里尼奥的合影,专业相机,西蒙这样的公关专家,操作得也不到位,事后我才发现照片对焦有点虚。

最后几句话,穆里尼奥突然问了句:“你有支持的球队吗?”

嗯……阿森纳……

他脸上的笑容,几似蒙娜丽莎。穆里尼奥并没有回应我,反倒是转头对西蒙说:“阿森纳和热刺,这间办公室全都凑齐了。”言毕扬长而去,几分钟后,在办公区二层,都能听到大奔轰鸣声。

直到今天,我脑海里还能回响起西蒙那“乔泽……乔泽……”的无奈嘀咕。

穆三年

此后三年,穆里尼奥一直走在“魔力鸟”的道路上。有过在欧冠淘汰巴萨的名局,以及那两回合对抗中,他对裁判、对里杰卡尔德的种种攻击,包括第二回合被罚停赛,却藏在盥洗推车、潜入斯坦福桥主队更衣室来做中场休息战术布置的故事。

由推车潜入更衣室,这样的举动似乎滑稽,可是想起那个窥探凯尼恩办公室的形象,我并没觉得太出奇。只是他取得的成就越多、话语特别是公众表达,显得格外乖张。你说他直言不讳、经常会被激情左右自己的表达,我更觉得他绝大多数行为,都是有过清晰计算和策划的。他目的性极强,而且我可以断定,公众聚焦下的那个“乔泽”,并不是那个你能面对面时,见到的穆里尼奥。

他称弗格森为“boss”,老爵爷和他始终保持着不错私交。他一到英超,就将阿森纳和温格树为头等大敌,这其实完美匹配当时切尔西的俱乐部策略——凯尼恩恨不得将切尔西更名为London Football Club,首先就是要在伦敦这个国际都市,确立起切尔西第一俱乐部的江湖地位,不把阿森纳踩下去,他们没法头角峥嵘。同时阿森纳和温格,还保留着传统英格兰俱乐部堂堂之阵、正正之师的气质,反叛的挑战者,却没有正派宗师的伦理束缚。

穆里尼奥的许多攻击,从温格“偷窥癖”,到“失败专家”,让人厌恶,也让我很长时间感觉费解。我无法将对谈过的那个形象,和这个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形象,重叠在一起。

之后他的攻击面逐渐展开,对巴萨的恨,让我遇到一些西班牙、荷兰同行时,反复打听穆里尼奥在巴萨的过往。西班牙媒体仍然有不少声音,在鄙夷“一个翻译而已”的穆里尼奥,这种嘲讽,我同样觉得难堪——作为教练,穆里尼奥已经用成绩和过程,证明了自己是世界顶尖。

对贝尼特斯的攻击,似乎更好了解一些——一个赛季和利物浦交手5次,场场打得焦灼难看,切尔西实力更强,却在2005年春天欧冠半决赛中被路易斯·加西亚的“鬼魂进球”(ghost goal,穆里尼奥语)淘汰,贝尼特斯已经上升到穆里尼奥敌手的高度了。

可以肯定的是,穆里尼奥的戾气,在切尔西每个赛季都上升。他看不惯、看不起的人和事,越来越多。环境和成功在改变人吗?还是他在改变自己,来应对同样不断改变的环境?

我印象最深的一句判断,还是来自西蒙·格林伯格。2005年在瑞士开会时,他和我说过:“我很难想象乔泽能像弗格森、温格那样,在一家俱乐部干上10年以上。他能干上3年就不错了。”言里言外,“为若泽服务”的西蒙,有点苦不堪言,因为“若泽的各种事儿,实在太多”。

2007年9月21日,北京时间中午11点,我从老北京电视台西北三环的演播室出来,打开手机,马上跳出一条《足球周刊》同事彭程先生给我发来的短信:穆里尼奥下课了!

意外,又不意外。不意外,是之前我认识的一些人,包括西蒙,都有过类似语言。意外,是一个让英超联赛如此精彩、让切尔西如此成功、话题如此丰富的人,就这样被解雇了?

我当天中午回到办公室,给《体坛周报》写了篇专栏,《别了,特别的你》,最后一段,如是表述:“穆里尼奥绝不完美,但他的存在让英超更完美。他可能指挥不出阿森纳式进攻,但他的足球能带来即时成绩。曼联、阿森纳、利物浦和所有英超球迷都应为这段历史结束而悲哀——只有和最强大的对手同行,才能证明自己的伟大。”

巴萨之痛

或许当初写那篇专栏时,我根本没有去想,“特别的那一个”不会那么容易离开。此后经年,他还会很“特别”,还会创造更多奇迹,但他也会更乖戾。

就在2007年秋天,穆里尼奥赋闲期间,英格兰代表队选帅。其时瑞典人埃里克森已经下野,英格兰足总在做和中国足协类似的事:全球选帅。当时英足总一位朋友,和我交流时,说穆里尼奥是热门,因为“他做的一个书面PPT方案,实在太漂亮了,方案主题叫做‘英格兰俱乐部’(Club England)”。

穆里尼奥显然对英格兰教职有过深切盼望,他嫁接了自己管理俱乐部球队的经验,想充分协调资源、用职业俱乐部专业管理模式,来挖掘英格兰代表队潜力。英足总还和穆里尼奥有过两次面谈,最终却放弃了这样一个可能改变欧洲足球历史的任命机会,因为穆里尼奥性格太“特别”,也因为穆里尼奥的执行方案,“占用资源太多”。

他这段赋闲时间很长,直到2008年6月,才在国际米兰重新上岗。值得一提的是,2008年5月,深度混乱中的巴塞罗那俱乐部,任命了一年前才刚在巴萨B队执教的瓜迪奥拉,为一队主教练。前后这几个月时间,或许是欧洲足球演变的分水岭时刻——穆里尼奥出道于巴萨,他对巴萨教职的兴趣,在那个阶段,显然比英格兰代表队的教职更感兴趣。巴萨在里杰卡尔德执教后期,因为罗纳尔迪尼奥、德科、埃托奥等众多天才大腕儿的散漫桀骜,成绩和风纪直线下降,主席拉波尔塔和他的幕后军师克鲁伊夫,在决定巴萨换帅的时候,有过穆里尼奥、迈克尔·劳德鲁普和瓜迪奥拉等诸多选项。

最后巴萨选择了初出茅庐的瓜迪奥拉。

定居在巴塞罗那、长期深度报道西班牙足球的苏格兰人格雷厄姆·亨特,以及巴塞罗那当地老炮儿记者伊恩·巴拉格,都和我分享过那一段足球历史的内幕,都认为克鲁伊夫和瓜迪奥拉师徒传承关系,决定了那一次任命,同时也是对巴萨教职孜孜以求的穆里尼奥一次沉重职业打击。穆里尼奥不能上位巴萨,之前在切尔西和巴萨的各种言辞及竞技冲突,只是次一层的原因。

就是从2008年那个夏天开始,穆里尼奥穿上了自己的铠甲。巴萨成为了他永远的敌人,瓜迪奥拉和克鲁伊夫,都是他绝不放过的对手。他的职业足球教育,始于博比·罗布森爵士给与的翻译机会,但真正形成自己的足球思维,却是在巴萨时代、在范加尔手下真正介入一队训练、比赛和球探工作。然而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成熟、各种条件都具备的时候,巴萨对他关上了大门。

穿上铠甲,并且任这一身铠甲融入肌体、融入自己内心的穆里尼奥,变成了一个性格极其分裂的独特个体。2009年,他带领国际米兰来北京打超级杯,我没有见他的机会。2016年,当他带领曼联来北京,最终因为鸟巢草皮条件太差,让那场曼彻斯特德比流产,我也没见到他——没错,就是2016年这次,他怒骂中国记者,大概意思是:“……你们问我会不会和瓜迪奥拉握手,我本可说无可奉告,说yes或no,你们都想搞一个大新闻,把我批判一番!中国记者的素养就是低,中国足球不行的原因正在于此!”

我为这位提问的同行感觉委屈,但见过铠甲里穆里尼奥的种种表演,他这种狂喷,也并不出奇。

我和穆里尼奥的“第二面”,发生在他执教国际米兰和上岗曼联之间,仍然是斯坦福桥。

-未完待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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